02
我三步併两步往上跑,三层楼的距离让我气喘嘘嘘。进门、脱鞋、快步经过客厅。
「有没有追上垃圾车?」我妈端着鱼,走出厨房。
「黄尚哲!」我边往房间走边叫道,终于看到我嘴裏叫的人,头上盖着浴巾,一副刚洗完澡的模样。
「干嘛?」他边动手擦乾头髮边回道。
「还说什么要当总统!」我走进他的房间,边说边动手翻起他的书桌,「台湾未来的总统,国中的时候收集那么多写真集,你不怕以后被炒作成丑闻,我都替全中华民国两千三百万同胞觉得丢脸!」
「妳在说什么啊?干嘛动我的书!」他过来阻止我的行动,国三的他不知道何时已经以倍数的成长速度,追上我这个高一的姐姐的身高。
犯人这样的举动,更像是在试图掩盖証据。气愤的情绪让我双手叉腰(根据我爸的形容,这样的姿态就像生气的老母鸡),两眼瞪视着他,「你还敢说…」
「小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妈尾随着我的脚步,站在我弟的房间门口。
「还不都是黄尚哲…」我想起楼下那些婆婆妈妈叔叔伯伯一双接着一双落在我身上关爱的眼神,和那一本比一本更清凉有劲的写真集,以及那个拍了拍屁股,最后要走的时候似笑不笑,一脸轻蔑的表情的「少年仔」。
「尚哲怎么了?」「对啊!我怎么了?」
「你还敢问我?!你书不唸,对那种清凉写真集有兴趣也不藏好!还大剌剌地一整箱摆在阳台!」
「我那有什么写真集!」
「难不成那一箱的写真集是我和妈的!我们家只有你一个男的!除了你还会有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的,反正不是我的!」黄尚哲一副义正严词的模样,像是再怎么样也打死不承认,誓死要捍卫他的清白,相比之下,我倒是预备要把忠臣屈打成招的千古大奸臣了。
你这么会争辩,那你姐在楼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你怎么不会出来证明我的清白,哼!
「那一箱穿很少的杂誌?!」我妈不知道何时离开房门口,再度出现的时候一副匆忙的模样,「我放在阳台那一箱,怎么不见了!?」
「咦?」我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妈,「妈!妳说那箱写真集是妳的?」
「小愉,妳该不会把它拿去资源回收了吧?」
「妳刚刚不是叫我拿去丢?」我的惊吓程度应该不下于我妈吧!
「啊~」
「妈~妳…妳怎么对写真集…也有兴趣了?」还不是一本写真集,是一箱!
「那是我跟学生没收的东西啦!」我妈说道。
什么?你那群唸高二的男学生…
「他们才大妳一届,全都还没成年,书包裏不放课本,放那种书,我不管管怎么行!」我妈解释道,一副卫道人士要保护国家未来的主人翁的模样,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觉得我妈真的是个大人。随后,又自顾自地说,「算了,反正还他们也不是,当作做环保资源回收也不错!」
「就算要资源回收,也不需要拿回家啊!」我抗议道。
「没办法啊!前阵子寒假的辅导课没收的,我一直在考虑该怎么处理,放假的时候就算了,明天一开学,就这样一大箱放在教师办公室,来往的老师和学生那么多,被看到还得了!我只好先搬回家!…没关係啦!丢了就算了!」语末,我妈居然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起我来了。
但是,这不是丢了就算了这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啊!那我刚刚在楼下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的情形,谁来帮我解释!
「可…可是…那我…刚刚…」我还想试图说些什么,电铃却突兀地响了,我妈安抚似地抛下个「没关係啦!不要放在心上!」转个身就应门去了!
「欸!黄小愉!妳好像忘了要跟我道歉!」黄尚哲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有必要跟姐姐计较这么多吗?」我说,预备打马虎眼。被当众误会有一大箱的写真集的是我,还要被要求道歉的也是我,那我会不会太可怜了一点。
「是谁常说做错事要勇于承认!」
「那是爸说的!」
「爸走了之后,都是妳在说!妳不会连道歉都说不出口吧?妳这样怎么当姐姐!?」黄尚哲根本一点也不打算让步。
难怪爸以前常说,政治人物最讨厌了,老爱在一些小事情上打转,不达目的还绝不罢休,这一点,预备要当未来的总统大人的黄尚哲倒是学得很像。
「好啦!对不起啦!误会你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不情愿地说道。
「好吧!看在妳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明天帮我拖地,我就原谅妳了!」
原来打的是这种如意算盘!我却连不答应都不行!说起来,我这个当姐姐的,还真是窝囊。
「小愉,」客厅传来我妈的声音,「依依找妳!」
。。。
「依依,妳来得正好!留下来吃饭吧!今天我下厨,满满一桌的菜…」
「黄妈妈,不用了啦!我妈今天也煮了好多东西,下午还做了布丁,我是特地拿来请大家吃的!」
我妈接过林依依手上一袋的东西,边笑着说道,「又吃妳妈妈做的东西了!帮我谢谢妳妈妈,妳妈妈的手艺真好!上次烤的蛋糕又绵密又爽口,…」
「要拿国文课本吗?在我房间我拿给妳!」我道,拉着林依依就躲进房间裏。
「今天妳妈下厨!」一进房间,林依依笑着问道。
「对啊!算妳聪明!要是你留下来吃,怕有妳开眼界了!」我说,边从书包裏拿出她的国文课本。今天下课太匆忙,所以把两个人的课本都收到我的书包裏了,还好我们两个住的近,过两个巷口就到了。
「刚刚又在跟妳弟吵什么?」林依依坐了下来,接过了书,开口说道,「我在客厅听到妳弟叫妳要道歉!」
「说来话长~唉!」我叹了口气,转念又问:「妳呢?脸很臭欸!妳妈又唸妳了?」
「唉哟!她有那一天不唸我的!」她转了个身,玩起了身边的史努比,似无可奈何,又似早已接受般的坦然。「她要是那一天不唸我,天应该会下红雨,太阳会从西边升起!」
「反正明天的寒假作业考试,好好考就没事了!」我笑着说道。
「要是明天的考试摆得平就好了!」
「今天的感触怎么这么多?」
「你出去吃饭吧!我也要回家唸书了!明天再跟妳说!妳明天也跟我说,妳到底在跟妳弟吵什么!」
「好!加油啊!」我答。
。。。
反正考试,还不就是那样。
就算再努力一百倍,或是再不努力一百倍,时间到了,就是会考完!
最后一堂考完,同学跑福利社的跑福利社,三五成群聊天的聊天,好像刚刚振笔疾书已经是八百年以前的事,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身经百战的台湾学生厉害的地方。
当然,也是有例外的。
「林依依!妳真的考这么惨吗?」我转过头问道。
坐在我后面的林依依就像一个完全洩了气的气球,徒剩瘫软的躯体伏在桌子上,呈现极度委靡不振的状态。
「妳现在一刀砍死我,我还死得比较痛快!」她动也不动地说。
「我昨天晚上也有这种感觉!唉!」我想起昨天晚上那一箱散落一地的写真集的事,叹了口气。
「妳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依依总算抬起头来面对我。
很好!如果我那一段可歌可泣的遭遇可以提起一个人求生的意志,无疑也是功德一件。于是我把我如何将一箱书扛下楼,又如何变成一箱的写真集,以及最后不仅在众人有色的眼光下落荒而逃,甚至还得在回家之后跟弟弟道歉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林依依。
而她果然很捧场地笑弯了腰,登时从颓废沮丧变成精神抖擞,就像太阳突然从暴风雨中冒出头一样瞬息万变。
「长怎样?」她问道。
「什么?」
「那个少年仔啊?妳本来预备要让他背黑锅的那一个?长得帅不帅?」
「林依依,重点不是背黑锅和帅不帅啦!」
「那是写真集裏面的人是谁吗?」她笑了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很可爱。
「好啦!认真回想起来…嗯…其实挺帅的!哇…没事干嘛是帅哥,这样我不是更丢脸…」也不是面对的是叔叔伯伯就不丢脸,…反正不管怎么样,就是丢脸就对了。
「可惜他没当成英雄,要不然妳当场就可以以身相许了!」
「要不然,也可以来个高中生纯纯的恋曲啊!怎么丢的不是绣花手帕之类的,我还可以说,这位公子,真是谢谢你~~~」
「最好在谢的时候,还不小心没站好,倒在他怀裏,…最后塞给他定情物和家裏的住址,叫他快点来提亲…」
林依依还没说完就笑了起来,连带也感染了我,反正就像我妈说的(虽然我一直不觉得我妈的话值得相信),在我们这个年纪就是这样,说出来的话没一句正经,又老爱扮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然后,一点芝麻般的小事也能难过半天,一点绿豆般的小事也能笑得比谁都大声,所谓的青春。
开学的第一天,除了杀风景的寒假作业考试就是无聊的班会。钟声一响,全班就算乖乖就坐,还是吱吱喳喳地和四周的同学讲个不停,就算有铁面之称的导师都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也没有收敛多少。
我和林依依还没讨论好放学后要去买那一家的葱抓饼,台上的铁面已经清了清喉咙,叫着我的名字:「黄小愉,妳的头该转回来了!」
「好!」我说,笑咪咪地转头(我弟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招我很会用!),就看到台上除了铁面之外,还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惊讶声就下意识地叫了出来,「啊~」
接着,全班四十几双眼睛全都不约而同转头看我,阵仗比昨天的婆婆妈妈叔叔伯伯还大。
「妳认识他吗?」铁面不甘他预备接着说的话被打断,板着一张脸问道。
我看着台上的人穿着崭新的制服揹着发亮的书包,没有太多情绪地看着我,我结结巴巴地回道:「不…不认识!」
铁面在黑板上,写下「杨子丞」三个字,要大家鼓掌欢迎他来当大家的同学。
我的脑袋瓜却因为受到的冲击太大,根本不能做正常的思考,只能低垂着头,配合性地拍两下手。
林依依从后面拍了拍我,递了张纸条到我的手上。
纸条上写着,「怎么回事?」
我在那张她从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条上写道,「昨天和我相撞的那个人!」
她回给我的字条上问道,「那个少年仔?」
我在她的问题下面,简单地回道,「对!」
林依依在得到答案之后,不再回我。讲台上的导师对新同学的介绍也告一段落,让他坐在靠窗第一排的空位,接着要上学期的班代当主席主持这学期第一次的班会,选出这学期的班级干部。
正当我在心裏第一百次可怜自己怎么能倒楣到这种地步的时候,林依依又丢了一张纸条到我的桌上。
「你的眼光不太好!」她在纸条上写着大大的这几个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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