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八章 绝对不会
聂云确实慌了,脑子很混乱,怎么也想不到什么好方法可以把宝贝弟弟哄好,不知为何,看着现在的子翎很直觉的能让聂云联想到水雅夫人疯了的那个宴席……反正说来都是自己那日乱发脾气的错……
「子翎!你听我说……不是那样的!」我可千万别结巴,至少把想到的说出来:「其实我……我自那日起就一直一直跟着你……我……我想保护你!」
「……小红,你受伤了。」听觉似乎自动屏蔽了聂云的声音,当真是完全没听见的神态……对着小红:「怎么也不吭一声?我把短箭取出来……」
「嘶……」羊角似乎因为温柔抚摸,而透出委屈的弧度……撒娇。
微笑,体贴安抚:「你比驰电可爱多了,谢谢你对我好。」一语双关。
斗雪红威武不下驰电,短箭虽然插在后腿上,却也不深,聂雁安抚后,瞬间拔起,小红虽然吃痛,倒不负盛名,半点没挣扎……子翎体贴安抚坐骑的一切,看在聂云眼里虽不是滋味,但傻大个儿自是没那么细腻的心思理解为何自己不是滋味。
……不就是驰电其实跟子翎不亲近吗?我干嘛不是滋味?雪鸢二号不也跟子翎挺好,我就不会犯酸?真是怪了……不就是只牲口……我犯得着吗?到时候又对子翎发脾气……
「好了,帮你止血,」划破自己的手掌,捂上小红的伤口:「回去可别跟主人偷告状,说我弄痛你了,好吗?」
「弟弟!你干什么!?」再也看不下去,不知是为那毫不珍惜自己的态度,还是为了救治小红:「这值得么?不过就是坐骑!这点伤过几天也会好!」说着,转眼已经来到子翎身边,捉住受伤的手!
「『没有一只羚羊能取代斗雪红』,」黑眼睛,看着自己好像一点都不熟悉的聂云:「这是你自己说的,不是吗?」
暴躁:「那也不必这样!」
不解:「那你希望我如何呢?我让小红受伤就该负起责任,越快越好,不然牠的主人知道会难过,不是吗?就跟那孩子一样。」
聂云彻底懵了,从眼神、表情、动作……都能感觉到弟弟是很认真地提出疑问,那是真心的疑问,就像少年时期自己不明白师父教的功夫一样……问着别人觉得很简单,自己却怎么也不明白的问题。
「请放开我,聂先生,」现在说这个称呼,已经不会痛了:「我赶时间。」
真奇怪,明明前一刻我还想着至少要通知他……告诉他穿越一事……现在,只想远离。
我当然知道,杨鹏见到小红受伤,绝不会怪我,甚至可能会『先』看我是否一切平安,我只是不愿他操心……可是,其实,我心中多么希望,这么对我好的人是那位曾经那么爱护我的云哥哥,不是杨鹏。
世上岂能尽如人意?至少,面对那些真心待我好的人,我要无负于人。
聂云鬆手,该说是因失神而鬆手:「子翎,我……真的不曾想过要伤你。」
「伤,于我而言是过去完成式。」不是未来式,很快你就会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懊恼:「子翎,别老说我听不懂的话啊……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说那些……我容易明白的?」合着我的要求有这么多?以前从没发现……是因为子翎迁就?所以我一直都懂他?
「不能,也不想。」
见宝贝弟弟牵了伤口刚癒合的斗雪红,準备走出巷子……急了:「我……你上哪儿啊?」见背影没有回应,渐行渐远:「子翎!我……我……我见你买东西没钱?我给你?」
「……」没有回头,继续走,自是不可能接受金钱援助。
「砸了店,要赔偿的……我……我真的没有要伤你!是真的!真的不是我砸的!」脑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该说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我见你没钱,正想糟糕……一群人就动手了!这里是闹区……我我我他们就藏在城民里头我竟也没察觉……让你……被攻击……对不起。」幸好弟弟身手快……不然……
「……」定住脚步:「没怪你,不必解释。」继续走。
「弟弟!你信我!」忙赶上背影,乱糟糟的头髮、欠缺组织的言辞:「我给你发誓!」
再度定住脚步,低歎:「当下信了,未来又如何?」你的未来,我的过去。
「我……我不明白……」可恶!我怎么就这么笨?
聂雁摇头,笑了笑:「无所谓。」反正,什么动物都会受伤,我又不会,所以无所谓。
聂云既已现身,自没必要再躲藏,保持约十步远的距离,紧跟着,不敢靠近,却又不愿远离。
聂雁回到狼藉的店内,正盘算着要拿身上的饰品做为抵押,或者赊帐,以及必须向店主致歉的社交辞令……却没想到,老闆见到自己居然灿笑满脸……
「哎喔!我的好客人,我就瞧您气宇不凡!可不是嘛!一出手就这么阔绰!」
聂雁不解,问向店主:「阔绰?」
「瞧您装蒜的!真是……」老闆手还抓着刚刚落跑的水蜥蜴,四周惨况与笑脸完全不相符……手肘顶了顶客人胸口,故作交情,压低声音:「看不出来小哥这么大方,那锭金子够买我三间店铺了!」
微蹙眉:「您的意思是,有人代我结帐?」
「是啊!我瞧是你家随从保镳之类吧……挺壮硕的,」圆睁着眼睛,定睛往门边一瞧:「唷!瞧!这人不就在这儿嘛!这么快就换了件衣裳。」抓着水蜥蜴的头对準聂云。
「……」带着不解的眼神,看向聂云:「金子?」
好似被冤枉作奸犯科一般,聂云大声喊冤:「我哪有!?我没付钱……我……」却见子翎蹙眉,举手示意制止自己说下去,只得小声又补上一句:「……我是真的没有。」
「老闆,谢谢,」将金蝎与蜘蛛收妥,又提起黑鸢的笼子:「那我带走牠们了。」
「嘿!慢走啊!下回再来嘿!」
聂雁没有跃上羚羊,只是走着,不知是不愿让刚复原的小红太累,还是正隔着距离感受着聂云的脚步声,好像那脚步声能传入心房……直至离开闹区,才停住脚步。
「子翔,」折衷的称呼,我果然……只要是对云哥哥就心软。
「是!」听见弟弟没再叫自己『先生』,感觉是好些了……现下可不敢再要求更多。
没有回头,也没有音调起伏:「今晚到明晨间,当心可能会发生意外,」不是很想见到聂云……是当真有些心累:「那罐血,随身带着,这天候坏不了。」
「弟弟……那是你的血……我怎能……」想到背上包袱里的水壶,又难受了起来。
依然没回首:「无所谓。」
「可是……」
「你行为单纯,日后少不了受人欺骗,若有疑虑,务必找人商量,」意有所指地交代着:「那血,是我最后给你护身用,倘若不够,我肯定只会多给,不会吝惜。」
一脸懊恼为难:「但……我不……」哎?这血挤出来虽然痛,但也不可能收回去了…………转念一想,开口:「那、那我也该给你些什么才是……就……也、也是护身用。」这样总行了吧?
九重葛的豔丽好像是一种时光定格显示,周遭好像了无生息,明明行人三三两两而过,水道流水潺潺而逝……想来,已没有任何杂讯能进入两人间的氛围……
「不想白拿……」聂雁终于回首,没有表情:「行,用什么交换?」
「就……」没弄懂那面无表情下的心思,聂云忙往包袱里面翻找……大个子蹲在路中央,把包袱翻了遍:「我……我也没什么能给你,就……这里有些钱……在城里,出门不能不带钱的。」说着,把自己的钱袋掏了出来,又摸出身上不多的钞票,全数塞了进去……才将钱袋给宝贝弟弟。
「……」聂雁看着眼前的钱袋,只是看着,没有收。
「你带着比较好,我想总会用上的……」很努力想找个正当理由让子翎收下:「师父说过,钱不是万能,没有钱万万不能!带着点防身,有时候可以省很多麻烦的!」聂云是当真这么想,只想让弟弟快些收下……
子翎现在身无分文又穿得体面,怎么想都挺糟糕……像刚刚的店家就误会了……难保过两天不会遇上其他麻烦……他又不熟悉林野山间的生活,我看即使不往闹区住,也总会住在城里,总不会找个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地方落脚吧……只要有人烟,怎说还是得用上钱财,那杨鹏虽然大方,但毕竟是用别人的,哪有用我这个哥哥的好?
用杨鹏的是别人的,用我的可是用自家兄弟的……意思可不一样了!
这边聂云心思是这么想,压根儿忘记日前是自己跟弟弟断绝关係,子翎心情也未见好转……
「子翎,你……收下吧……我、我知道你不爱我跟,你收下……我就不跟。」见眼前人文风不动,完全没有接受的意思,心里着急,没头没脑,补上一句:「就……就当换你那罐血,你又不是白拿我的钱,所以不用还的。」就怕宝贝弟弟不收……
聂雁看了看眼前的聂云,或许过去会想着对方只是无心之言,可现下完全没那种自信。
接过那钱袋,说真的,不多……过去自己还会想着这或许是云哥哥全部的财产,但现在,同样没这种自信,因为,或许,有很多或许,很快,我在你心里连这一点都不值。
如果我的感情能用高价的项鍊打发,那么能不断再生的血液,的确不值多少钱。
「知道了,我收下。」举手,收钱,放入自己怀中,动作没有停滞,思绪也这么掠过。
静默中,转身离去。
而聂雁不知道的是,聂云双脚像是生了根似的立在原地……直勾勾的双眼看着子翎的背影,直到隐没在街角,好不容易跨出两步……却又想起自己答应过不会再跟,不可食言,心中懊恼,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只是站在原地拿不出半点主意。
沿着水道,满城飞花。
直至较无人烟处,才定住双脚,寻常的音量:「云哥哥,你在吗?」拜託,给我一点希望……
艳丽的九重葛没有香气,流水在身边淌过倒影。
稍微朗声,四下张望:「我说的是从三千年回来的云哥哥!你在吧?」绝望与希望并存的神情,几个转身寻找间,难得激动了起来:「在的话就说话!你在吧!?在就快出来!我……」我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坚强……真的……我是真的好需要你!
不死心……对着空气,对着花瓣……对着满城白幡发喊:「是你在猛兽岛餵药对吧!?是你帮我结帐对吧!?出来!不管!你给我出来!可恶……快出来!快出来啊!」
回应聂雁的,只有持续流逝的波光,与斗雪红低低的嘶鸣……
「怎么搞的?」杨鹏见到小红后腿上的血迹,皱眉:「遇袭?湖澄?」没道理是湖澄……他现在应该忙着取得他们整个家族的共识才对……那人是利益至上考量。
「……没什么。」微笑浅浅,却很明朗,黑眼睛深深看着杨鹏。
「就知道你又是这句『没什么』想打发我……」见一群牲口都吃着草料,拉过子翎:「快上来,袖口都髒了,你是去找普罗透斯打架吗……啧!」
「对不起。」是了,切开手掌时没注意到:「下次不会了。」
知道子翎会错意:「你果然很彆扭。」拉着手仔细检查,贴得很近,聂雁几乎可以感觉到杨鹏的睫毛搧过掌心:「想来是手受伤……看不出来了,真糟糕。」
眨眼,不解:「我是不会受伤的。」这个人,也为我付出太多太多了……
闻言,不满……拉着子翎进入卡马大厅,马上命人张罗了些药膏,随意找了张吃饭用的桌子硬是把人按下:「别动,等等上药。」翻看着手心手背……检查。
笑容淡淡,却也真心:「不必,我没受伤,也不会受伤。」我不要……让关心我的人担心。
不要让关心我的人担心,不要让曾经偶然待我好过的人因别离而感伤。
所以我不会受伤,绝对不会。
许美静《城里的月光》
新加坡歌手,活跃于一九九○年代后期,声音柔和低沉,常唱寂寞却抚慰人心的歌曲,分享《城里的月光》与其说是因为适合这一章,不如说作者私心想用这首歌为聂雁祈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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