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风云突变
森道了声晚安后,居然真的再度沉入梦乡,鼾声微微响起……想来不知经历了什么,已然累极,聂雁自是已经习惯昔日伙伴的作风……能休息时当然得把握时间,毕竟所担任的职务突发状况太多,即使休假被抓回岗位也是属常事。
杨鹏弄了张毛毯,与聂雁比肩而坐,两人就这样裹着毯子闭目养神……聂雁可以感觉到杨鹏好像想说些什么,但等了大半夜依旧不见开口,恍惚间便保持着浅眠的状态,直至天色濛濛亮。
四肢乏力的情况已经消失,精神状况也好了许多……约莫是最信任的伙伴跟最懂自己的朋友都在身边的缘故,心情上较为安定。
「醒了?」杨鹏没有动,两人坐在地板上很冷,但依偎在一起感觉很踏实……自己也说不清的踏实。
「早。」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动作:「说吧。」磨蹭了整晚,到底想说什么?
「昨晚你们走后出状况了,水溢死了,小月继位,水雅疯了。」
微睁开眼,思索数秒后,开口:「……小月还好吗?」意料之外,原以为即使出状况,也该是水雅,但宾客这么多……实在很难相信湖澄真动手,想来鹏是怕我心烦无法休息,所以昨晚没开口,憋到现在才说。
「表面还算镇定。」
「嗯。」意思是实际上不清楚,小月也不傻,才刚继位,众人面前,自不可外显情绪。
杨鹏瞥了一眼窗外总城的方向,轻声:「子翎,你昨天跟湖澄在一起,想来已经知道鹫妹得手,我快速跟你说一下当前的情势……」
湖澄暗自动了哨子,在场只要留心点的人也能瞧出不对劲,可偏偏大家的思绪还停留在贪污事件上,儘管水雅早已注意到,却因一心赴死,加上存心以死给水溢难堪,压根儿不想阻止湖澄……待『贪汙犯』的尸体离开视线範围后,便不再理睬戴着珠冠的新娘,直至水溢走下台阶,与新娘行礼……
原先被牵至后方的狮子动了……
原先看似驯养的猛兽彷彿不受控制,冲破灯笼帷幕的瞬间,整片灯墙燃烧了起来!众人一阵惊愕后,立刻陷入恐慌……比较胆小的女眷早在刚刚聂雁刺杀囚犯时已经胆颤心惊,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惊声尖叫中纷纷逃往出口,稍微胆大一些的也急忙往边边角角处躲避……富商、学者、达官贵人顿时都没了平日的形象。
聂云第一时间摔破眼前的盘子,在一片混乱中一面往反方向的主席奔去,看似只一甩手的动作连臂带腰的力道都用上,破空声自是不同凡响,一击命中其中一头狮子的头部,力透脑骨,陶製的半片盘子犀利地插在大猫头颅上,也不管倒地的狮子是死是活,弹指间已经瓦解一头猛兽的行动力!
「大家别挤!别慌!会踏到人的……」其实这时说什么也不管用,聂云向来嘴笨,一心不能太多用,眼见另一头狮子又动了,人潮中立刻逆流往主席奔去!
也不理会侍女早已不见人影,水雅嘴角噙着快意的浅笑,自斟自饮……延烧的一片火光中喃喃自语:「……总算行动了,亏我四处带着牠们。」似乎乐在其中,压根儿没把眼前混乱的情况放在心上。
小月懵了……耳里听着众人叫嚷声、眼中映出祖母那抹惨澹的笑,感觉很不真实。
湖洁早已退出战圈,与几位留下的夫人一同静立在角落观看,看样子都是事先已知计画……沐楠虽然站在隔了好一段距离处,却看得出来暗中护卫之意,湖澄虽然看似如同众人般慌张,眼底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继续暗自催动常人听不见的频率,指挥剩下的一头鬃狮……
『唬吼吼吼吼!』鬃毛无风却张扬,挟着力拔山河之势往一脸平静的水雅扑去!
「雅!」水溢立刻行动护住水雅!
「爷爷!」小月扯掉珠冠,现在这情况再也演不下去!
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立刻行动……水溢一个中年人却不知是哪来的爆发力!抢在獠牙之前将自己的元配夫人护在身后!所有尖利钻心的痛觉好像出乎意料之外的没那么疼痛……感觉上好像只是一瞬,又似乎过了许久……
再也支撑不住的脊椎倒向地面前,总算扯出了个不怎么好看的笑……
「……这辈子,好像……现在……才为小雅做了点……事……」
语罢,似乎极力想往一瞬间听到的爱孙的声音看去,却再也动不了……任由猛兽的獠牙利爪在身上肆虐……
「月少主!」聂云纵使脚程极快,但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发生,奔至小月身旁时水溢已然身亡,当下顾不得其他,忙把正要扑到狮子身上寻仇的少年往后扯!
「小月!振作!」少年立刻又要往前冲的身体立刻被来人架住,杨鹏在小月耳边吼:「当心湖澄!快去护住你祖母!」说着连拖带拉,把小月跟水雅往一处扔!
小月闻言,也不知回神了没,下意识望向祖母……少年的眼瞳中只映出女人歇斯底里的笑。
「呵……哈!」水雅在小月惊愕的眼神中,起身,走向水溢早已血肉模糊的尸体,雪白的双手触摸着血肉模糊的肉块……眼神无尽依恋温柔:「呵呵……是我的……不是我的……呵呵……」
「奶奶……」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一向坚强的祖母已经彻底崩溃了,立刻拦在面前:「是我!我是小月!我回来了!」其实……祖母……是因为……我现在才知道,是因为太爱了。
『吼吼吼!』
另一边,聂云为护水溢尸首,居然向进食中的狮子挑衅,结果只得拔出靴中短剑应付!
『咻!咻!咻!咻!咻!咻!』『喀。』『喀!』
会场围墙上突然出现数十名埋伏的弓弩手,利箭直向小月一处人等射来!众人将明显已经失心疯的水雅护在中间,小月与杨鹏两人各自抄起现有物品格挡!不少川城自家官员与卫者也忙将摄政夫人团团围在中心,场面混乱!
「这样下去不成!有没有别的办法!?」某位明显不支,已经卧倒在地的老城臣……
「靠!喜宴哪有人带弓箭!?」杨鹏火大,拿着个金色大托盘当盾牌用:「按我洛城礼节带兵器出席是大不敬!」
小月一身桃红色嫁衣,身手倒是俐落,弹指间挡下三支羽箭,模样滑稽却镇定,思路清明:「侍卫长在吗!?」
「侍卫长倒下了!我是副官!」某位戴着武官官帽的中年人一边徒手挡格一边应答:「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月少主!」似乎预料到将被委以重任,话也问得直接!
「他是啦……我有印象……」老城臣语声到此无法继续,两支羽箭穿喉而过!
横了即将离去的湖澄一眼,眼神正巧看到惨死的祖父,颤声:「我不是月少主!从现在起我是城主!你也不再是副官,而是侍卫长!现命你速监视八夫人湖洁一族与洪城沐楠人马!你的权限能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随时回报!」
「这……」脑子混乱!只要监视吗!?为啥是八夫人?
小月怒极,转瞬间的势态变化,已经让平日温和的少年情绪失控,随手折了支羽箭刺上新科侍卫长的喉咙!只差毫釐便要人命!声色俱厉!威吓:「现在!立刻!」
「是!」
见小月虽然心情激动,但勉强还在正常範围内,杨鹏心下稍定……此时自然不能让湖族逃脱,但埋伏的弓箭手完全没有力乏之势,身边战力越来越少,如此下去当真不妙!转头一看聂子翔,貌似已经跟狮子缠斗许久,虽然没有外伤但也气喘吁吁……那大猫不解决始终想往众人这边扑来,真是个大患!
还来不及讚叹聂云能跟狮子斗这么久,一支杨鹏熟悉的棕红色羽箭现身!几乎是在现身的同时已经刺入雄狮前肢,狮子吃痛后后腿人立了起来!咆啸声震动整座总城!人立之姿足足比聂云两米的身高再高出半个人身!
「趁现在!」少年的声音,由远方传来!微弱却相当清楚犀利!
不需要人提醒,彷彿抓住敌人破绽是种本能,聂云在狮子下落的瞬间,一闪身钻入大猫身下,同时短剑直直没入咽喉!顺着狮子脊椎走向往腹部剖去!开肠剖肚!血溅当场!
还没意识到助援者何许人,现场已然因聂云连毙两头狮子的悍勇而噤声……气氛诡谲。
明明处于命在旦夕的当口,混战之中,箭矢从四面八方直落,此时被困的众人听力似乎都到达临界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自动放大数十分贝……
听见有两张大弓先后张开,上箭的同一瞬即刻瞄準拉满,几乎可以想像到一气呵成的流畅身影,竹枝紧绷后随即传出破空声响!
间不容髮,再度上箭,不同方位,同样俐落迅捷。
随后在繁星下映出的是,埋伏的弓箭手一个个应声倒下的黑影。
「昨晚静下来后,我想那是亓怀端的声音。」思绪拉回现实,杨鹏依旧裹着毛毯。
蹙眉,抿紧唇:「……我义兄他……有受伤吗?」想起那两头狮子,心里七上八下……就算是云哥哥,未免也太过勉强!而且云哥哥一向不爱滥杀,这次瞬间将狮子开肠剖肚……于他而言恐怕场面太残忍……
晨光微微透过窗子,户外渐渐传出人声,杨鹏稍稍偏头,看着身边的子翎。
「……你好像都叫他『云哥哥』,」不知道在郁闷什么,杨鹏自己也说不上来:「刚刚你先问小月,这是情有可原,但知道细节之后竟不是先问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干嘛突然比较了起来……只是心中莫名地不是滋味。
聂雁微愣,眨眨眼……随即惊讶地盯着身边的人:「你受伤了?」边说边对杨鹏『上下其手』地『临检』起来,神情关切:「怎不早说,即使不方便让外人知道负伤,我总有办法。」最糟就是多耗点血而已,没什么。
「……」见子翎如此反应,有些无奈,不满依旧:「狮子伤没伤到他我不知道,有流箭射伤。」我在说谎,奇怪的谎言。
极近的距离,只见聂雁突然瞳孔缩好一大圈……颤声:「伤哪儿?伤势?」
盯着眼前的家伙,越来越不爽:「……没什么,我骗你的,就想看看你的反应而已。」啐……
「什么!?」不可思议的眼神……毛毯落地,清晨微寒的空气中,眼神也冷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他没受伤,只是你刚刚骗我?」搞什么?
就差没鼓起腮帮子,不过倒是惯性地挑眉:「我就想测试一下他聂云在你心中到底有多重要,」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不正常,于是自己找个台阶:「以前我们亦敌亦友,有所隔阂也很正常,只是我不希望你连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瞒我……我又不会真的抓了谁当把柄要胁你。」
森的鼾声依旧均匀规律,按时间推算,伤口该已痊癒,只是这几天必须尽可能休息。
聂雁蹲坐在杨鹏身边,半晌后拾起毛毯,再度给两人裹上……坐回原姿势。
呼出一口清晨的冷空气,冒出的白烟好像鬆了口气似地散去……静静地依偎取暖。
「鹏,告诉你也无妨,的确如你所言,过去彼此间有隔阂,我的立场特殊,代风城与洛城继承人卧川城细作的底,局势微妙,实在不愿将自己重视的任何人事物让他人知道,」想起昨夜晚宴上云哥哥声色俱厉的模样,懊恼地揉揉太阳穴:「我的确很重视云哥哥,如果……」看向身边裹着同一张毯子的人,语调认真严肃:「有任何人敢动他,我第一个跟他没完,就算是你也一样。」
「……是吗。」目光焦对,难以言喻的刺痛感,侵蚀着心脏……又掺杂着些不平。
沉默在户外逐渐喧嚣的气氛中蔓延,近在咫尺的两双眼睛,对峙。
「呵,」聂雁忽然笑了出来,对身边的人无奈腼腆地笑笑:「相对,若有人胆敢拿鹏的安危要胁我,我恐怕也会第一个举手投降吧。」说起来,我还真是个没用的人。
微愣后……随即莫名地心花怒放:「……你这家伙!」忍不住动手用力揉揉子翎的黑髮……触感很柔很舒服:「那如果有一天你哥哥想灭了我呢?我知道他看山贼不顺眼……」怎么自己好像是个讨糖吃的小孩,就怕爸妈分得不公平?就希望自己能得到多一点……
苦笑:「……以我的实力大概很难跟云哥哥『没完』,但我有秘方可保你平安。」
「秘方?」想起刚落入水牢时自己的伤口转瞬癒合,虽然不解倒也相信:「……的确是秘方,不过你那时到底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什么动手脚……说得真难听,秘方自不可洩漏,」转过话题:「所以湖澄抓到了吗?」
想来秘方子翎不愿意提,自己也不是真的对药者的技术很有兴趣:「自然没抓到,昨夜子翔跟我还有小月三人交换了不少彼此错过的情报,其后小月下令将湖洁的住处暗中包围,沐楠下榻的卡马想来也被监视,」望向一夕间已然风云突变的窗外:「另外文书公告,呼吁非必要不可擅离川城,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但所有出入要道都严加检查,这个月内都留在城内的民众还享有免去两个月税金奖励,丧礼近日内择期低调举行。」
「聪明。」民心为重,此刻不宜扰民,自然不能硬性规定,但可以製造诱因诱导,少了税赋收入更不可铺张浪费。
湛蓝的眼睛,晨光中看向依偎的人:「……说吧,湖澄要你跟我谈什么条件?」
子翎……
湖澄的厉害是真的,知道让你来对我关说……他比你清楚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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