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一章

石镇才退下，哥哥便来了。他慌慌张张的赶到，乍见地上一摊血淋淋，脸色都铁青了，又见我没事，才缓过气来。「蓉儿！」他气急败坏地训斥我：「妳疯了！妳要上哪去？妳知道父王气得吐血了，只差一点就要下令拆上京城来寻妳！漪水榭和萱草堂的人都被监押起来，薛王妃关进养山石室去了……妳这是为了什么？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不是说过，等开春的时候，我带妳下南方去找……」

「我不能等到春天了，哥哥。」

「为什么不能？妳就这么耐不住性子，莽撞胡来！妳这么做，我该怎么同父王请求恩准，好让妳跟着军队一路走？」

影姑姑挡住了哥哥的话，她说：「少爷，让旁人退下，我有话说。」

影姑姑极少这么对哥哥说话，哥哥听了，一脸疑惑，但见影姑姑坚持，也就挥了挥手让一旁的人退开去。

影姑姑看四边没人了，低声说道，「少爷，让小姐这会儿走，是我出的主意。」停了停，又说，「小姐不能再留上京，小姐有孕了！」

哥哥露出茫然的神气，他呆愣愣地瞧着我，又瞧了瞧影姑姑，彷佛不明白这话裏到底是个怎样意思，但他终究是明白了，脸色变过，又白又青，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半个字。

影姑姑歎了口气：「我劝小姐走，是防备王爷。」

「父王不会……」哥哥结结巴巴地，「他绝不会伤害蓉儿的。父王疼爱妹妹，天下皆知！」

影姑姑深深地点了点头，「那么只剩一条路……」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已经浑身打颤，哥哥的面色则如同雪一般地惨白。

「少爷，让小姐去吧。」影姑姑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为难，但你想看自己的亲妹妹就这么死吗？」

哥哥迟疑了，他看着我，想了很久，过了好半晌，才问：「妳去了，日后该怎么办才好？带着肚裏的那个孩子，满世界都没有容身之处啊！」

「我先带着小姐去南方寻青王，」影姑姑说。「此事一了，就回屺山。」

「屺山？即便是那裏也……」

「那是母亲的地方。」我抬头望着影姑姑：「娘会保护我吗？」

影姑姑抚着我的头髮，「得看王爷怎么想了。」她对哥哥说，「少爷，你回去的时候，也不要瞒了，把事情都说了吧，就说小姐要回屺山，永不下山……请王爷决断允是不允，倘若应允了，那么一切无事，倘若不允，小姐这条命就算断送了。」

「哥哥，你同父王说，我要死，也要和娘葬在一块儿。」

哥哥脸色变了又变，过了好片刻，他才沉着声说：「妹子，妳这话太毒了。」停了停，又说，「我不应该放妳走的，妳不知道，妳肚子裏的孩子多要命，无论是男是女，对我和父王来说，留着都是个祸根。」

「哥哥，你还记得从前说过的，只要我愿意，你随时带我回山裏去！」

哥哥点点头，歎口气，「我记得、我记得，是我欠妳的……」他从怀裏摸索出一块铁牌，交在我手上。「从这儿一路向南，只要遇到我们的兵，凭这权杖就能通行无阻。」他回身下令开城门，让人放开驾车的老头。又对我说：「我只能挡上一挡，不知道能撑多久。妳该明白，一切都得看父王决断……」他看了看我，眼底流露出一抹感伤愧疚，「妹子，我欠妳太多。当初妳不该下山，是我怂恿妳，眼下成了这样，我心中实在有愧；但为了妳好，今后妳务必要远离上京，愈远愈好。离开这儿妳而言，也许才是好事，也许再过不久，天下又要乱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我明白。」

「不，妳不明白！」

「我明白。」我抢着说，「哥哥，等你料理了瑀的事，接下来要乱的就是你了吧。」

哥哥或许心裏有几分惊疑，但他没表露脸上，只是伸手摸摸我的脸，说：「妹妹，妳要好好的……」

「倘若有朝一日你得势，」我问，「能允我一件事吗？」

哥哥摊开手，「妳说。」

「不要害我的孩子。这点，你能办得到吗？」

他沉默了。

「我知道这对你是难的，」我轻声求他，「但是，哥哥，我求你，别害我的孩子，好么？冤冤相报何时了，瑀就是这么……」

哥哥歎了口气，「妳总是把事情想得简单。」停了停，他慢慢点了点头：「好，我允诺妳，绝不伤妳的孩子。」

「那么我也允诺你，这孩子绝不会伤你。」我说，把手附在哥哥手上。

「如果真能这么着就好了。妳不知道，我最近信起报应来了……」哥哥深深看我一眼，淡淡的笑，鬆开手，把车帘重新覆上。那薄薄的帘子隔住了我和他。驴车又动了，摇摇晃晃的，我倒在影姑姑怀裏，手裏握着通行的权杖，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下来，一下子便润透了衣襟，那泪水凉透了，彷佛透过衣裳、皮肤，直直浸润到心底深处，再也干不了。